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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启超与何蕙珍

发布时间:2010年06月18日 发布部门:文史业务处 阅读数:3899

 ■ 赵立人
 
 
1900年11月的《清议报》上,主笔梁启超刊登了自己的《纪事二十四首》:
 
人天去住两无期,啼鴃年芳每自疑。多少壮怀偿未了,又添遗恨到蛾眉。(其一)
颇愧年来负盛名,天涯到处有逢迎。识荆说项寻常事,第一相知总让卿。(其二)
目如流电口如河,睥睨时流振法螺。不论才华论胆略,须眉队里已无多。(其三)
青山红粉讲筵新,言语科中第一人。座绕万花听说法,胡儿错认是乡亲。(其四)
眼中直欲无男子,意气居然我丈夫。二万万人齐下拜,女权先到火奴奴。(其五)
眼中既已无男子,独有青睐到小生。如此深恩安可负,当筵我几欲卿卿。(其六)
卿尚粗解中行颉,我惭不识左行佉。奇情艳福天难妒,红袖添香对译书。(其七)
惺惺合意惜惺惺,岂必圆时始有情。最是多欢复多恼,初相见即话来生。(其八)
甘隶西征领右军,几凭青鸟致殷勤。舌人不惜为毛遂,半为宗邦半为君。(其九)
我非太上忘情者,天赐奇缘忍能谢。思量无福消此缘,片言乞与卿怜借。(其十)
后顾茫茫虎穴身,忍将多难累红裙。君看十万头颅价,遍地鉏麑欲噬人。(其十一)
匈奴未灭敢言家,百里行犹九十赊。怕有旁人说长短:风云气尽爱春华。(其十二)
一夫一妻世界会,我与浏阳实创之。尊重公权割私爱,须将身作后人师。(其十三)
含情慷慨谢蝉娟,江上芙蓉各自怜。别有法门弥缺陷,杜陵兄妹亦因缘。(其十四)
怜余结习销难尽,絮影禅心不自由。昨夜梦中礼天女,散花来去着心头。(其十五)
却服权奇女丈夫,道心醰粹与人殊。波澜起落无痕迹,似此奇情古所无。(其十六)
华服盈盈拜阿兄,相从谈道复谈兵。尊前恐累风云气,更谱军歌作尾声。(其十七)
万一维新事可望,相将携手返故乡。欲悬一席酬知己,领袖中原女学堂。(其十八)
昨夜闺中远寄诗,殷勤劝进问佳期。绿章为报通明使,那有闲情似旧时。(其十九)
珍重千金不字身,完全自主到钗裙。他年世界女权史,应识支那大有人。(其二十)
匆匆羽檄引归船,临别更悭一握缘。今生知否能重见,一抚遗尘一惘然。(其二十一)
曩译佳人奇遇成,每生游想涉空冥。从今不羡柴东海,枉被多情惹薄情。(其二十二)
鸾飘凤泊总无家,惭愧西风两鬓华。万里海槎一知己,应无遗恨到天涯。(其二十三)
猛忆中原事可哀,苍黄天地入蒿莱。何心更作喁喁语,起趁鸡声舞一回。(其二十四)
无须诠释,读者即可判读出梁启超所“纪”的“事”,乃是一段恋情。男主角自然就是作者本人,女主角芳名是何蕙珍(“蕙”或作“惠”)。这段恋情之所以引人注目,不仅仅因为梁启超是一代才人 、维新领袖;还因为它与后来震惊海内外、导致保皇会土崩瓦解的一宗凶杀案脱不了干系。
冯自由《革命逸史》记:
已亥(1899年)冬,启超自日本至檀香山,华侨保皇会屡邀其至美国教堂及商业团体演讲,以作对外宣传。时有小学教员新安人何惠珍女士长于英文辞令,每遇启超演说,或与外人酬酢,会众恒延何女士任译事。启超赏其才识,大为倾倒,颇露乞婚之意。何女知使君有妇,遂以文明国律不许重婚一语却之。启超居檀半载,知女性刚烈,不可强求,乃为情诗二十绝以解嘲。
刘成禺《世载堂杂忆》则记:
薛氏女往日本留学,梁任公见之,刻意称赞,赞为“中国第一女子”,时梁家眷属居山下町保皇会楼上,对门则革命党之中和堂,一日深夜,任公回家叩门,楼上李夫人(原配)出而临轩言曰:“你回来干吗?去寻薛妹妹可也。”任公下气求开门,楼上诟骂声愈厉。中和堂人开窗,群鼓其掌,任公悄然逸去。
任公得孙先生(中山)绍介书,往美洲筹款,宣传革命,抵檀香山,有何氏女者,英文甚佳,任公赴西人宴会演说,何氏女为通译,流利警策,全达原意,态度潇洒,作西女装束,更落落大方。任公逢人,赞不绝口。女愿嫁任公,厄于李夫人之悍,不敢承受,心中常戚戚也。任公归作纪事诗,有云“多少壮怀偿未了,又添遗恨到蛾眉”,夫人见其诗,大怒曰:“前有薛妹妹,今又有何妹妹矣。”任公谢罪, 自述弄笔荒唐,李夫人终未能释然。
柳亚子也说:
还有《清议报汇编》内,登有梁氏的《本事诗》二十首,是学龚定庵《寱词》而作的。本事自然不大清楚,好像是梁氏到火奴奴岛的时候,有一位华侨学校的女教员(据冯自由《革命逸史》说是新安何惠珍女士),和他感情很好,想订白头之约,但梁氏是“使君有妇”的,只好谢绝了她。这二十首《本事诗》做得很好,我当时读了极为感动。现在还有两首留在我的脑子里面(引诗略),这两首诗,我真是非常喜欢,到现在还不能忘情呢。
如按诗中所述和刘、柳所记,是神女有心,襄王无梦(也可说是“有梦心无梦胆”);而冯自由所说,却是神女本无心,襄王徒作白日梦。究竟孰是孰非?如按“孤证不立”的思维导向,冯说当然应该否定。不过在这里问题似乎没有那么简单。近读《朱正书话》中有关此事之论,可谓阐幽探微,鞭辟入里,兹撮其要,略加发挥,以飨读者。
首先,梁启超说虽然两情相悦,但自己要坚持一夫一妻的原则(其十三)。这句话实在要打上一个大问号。《革命逸史》记:
学使贵州人李端棻爱其(梁启超)聪颖,以其妹妻之。李女貌陋而嗜嚼槟榔。启超翩翩少年,风流自赏,对之颇怀缺憾,然恃妇兄为仕途津梁,遂亦安之。”又说:“启超素有季常之癖,其妇李氏有随嫁婢二,一名阿好,一名来喜,皆黔产。阿好不安于室,为女主所逐,竟流落于横滨山下町恃丑业为活。来喜深得女士宠用,在《新民丛报》时代,举家度支及锁钥概付其掌管。甲辰(1904年)某月启超忽托其友大同学校教员冯挺之携来喜至上海。友人咸为诧异,后乃知为因易地生产之故,盖来喜得孕,极为女主所不喜,故不得不遣至别处分娩。久之,梁妇怒解,始许来喜母子归横滨同居。
这位“来喜”就是任公的如夫人王桂荃(按:王为川人,冯记有误)。她这一回到上海去生的孩子,就是考古学家梁思永。若综合评议,何蕙珍得分当然远远高于来喜。任公在与李夫人同居一室之日,尚且暗度陈仓,以致胎珠暗结;若谓其在无拘无束与何小姐朝夕相处之时,不必逾东家墙而可搂其处子,竟能坐怀不乱,“坚持原则”,就不免要令读者猜疑当时任公刚好得了什么病了。
尤有进者,梁启超竟说李夫人寄诗来“殷勤劝进问佳期”,他却回信谢绝夫人的好意(其十九)!这可真算得上岂有此理的超级海外奇谈。由刘、冯所记,可知李夫人在捍卫妇女合法权益方面绝不含糊,虽非河东狮,但也绝不是省油的灯,“殷勤劝进”,呓语可知。由此一端,更可知全组诗亦自慰文学类耳。蒲松龄一生落魄,而《聊斋志异》中之寒生,泰半可遇红粉佳人自荐枕席(虽为狐鬼,然实无碍),乃成中国文学史上的奇葩。任公如此佳作,差可比肩。
梁、何不久即劳燕分飞(按:此语原义谓伯劳燕子,本为陌路,偶然相遇,旋即分别;今往往以喻好友各散东西,与原义不尽同,盖属引申),任公的不了情也只好不了了之。不过且慢,还有下文。
《革命逸史》续记:
时启超力劝檀侨各遣其子弟至日本求学,于是罗登桂遣其子昌,梁荫南遣其弟文贤,惠珍亦遣其弟望同莅东京,均肄业于高等大同学校……何望后易名其武,入成城学校习初级陆军,与蔡锷、蒋尊簋等同砚。丙午(1906年)任保皇会所设广州南强公学体操教员。适广西道台刘士骥赴美洲招募股款开采桂省天平山金矿,加拿大保皇会分会长叶恩力助其事,公司赖以告成。康有为借口股本多募自保皇会员,强刘以该金矿归保皇会公有。刘、叶均严拒所请。康徒徐某等衔刘彻骨,遂使其武刺杀刘于广州。案发,其武与徐某均被粤吏悬赏通缉……惠珍在檀知乃弟受人愚弄,驯至身败名裂,大为懊丧,因亦与康、梁党徒断绝往来。
此记盖略有误。刘士骥招股者,为广西贵县天平山银矿而非金矿;因此案“被粤吏悬赏通缉”的,还有康有为和梁启超。此外,上文所引称何蕙珍“新安人”亦不确(何氏姐弟为檀香山土生华侨,原籍惠州归善,即今惠阳)。其余则悉合事实。所谓“康徒徐某”就是徐勤。
梁启超被通缉后,写了一封长信给当时的广西巡抚张鸣岐大鸣其冤:“乃近者复闻诸道路,谓我公以刘鸣博(刘士骥)观察事,致疑及仆,甚且谓已以公牍名捕者……呜呼!岂以我公之明察,而竟听素不相知者一面之辞,以轻入人罪也!”申明自己与此案“更无一毫因缘。今也我公忽然无端横拽,而诬曾参以杀人,试思天下果有此情理耶?”还一本正经地为康有为“辩诬”:“鸣博归粤仅旬日而遇害,而其归也亦忽然,未尝豫定其期。而南海(康有为)于其归前一月已游欧洲,当变生时方在埃及,又岂能于数万里之外,而预算此旬月间所发生之阴谋者,此固可一言决耳。仆此间尚有彼由埃及所发之书,乃闻变时,惊问所由也。故仆能以自信者深信南海,今公乃并仆而疑之,则仆之言,更何足省乎!若犹信其为不妄语主人,则此书固一铁证也。”仿佛弱智到不知道电报已发明了大半个世纪,虽千万里之外,也可以从容指挥!
刘士骥被害于1909年5月27日,而早在是年1月6日,康有为就致函梁启超说:“振华(刘士骥招股之公司)之事,实案渐明。此事发难自汝始,否则我几听之……今彼已明叛自立,应如何对付之?”此函刊于《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初稿》中,足见血案之成,实始于任公之“发难”;至于康有为最后实际采取的“对付”手段,固然不一定出于任公的献策,但康梁既已密商,则任公起码是知情人。而何其武行凶后,立即逃到日本依附梁启超(有 1909年10月13日徐勤复康有为函为证)。所谓与此案“更无一毫因缘”,竟谁欺?欺天乎?
《春秋》责备贤者,此事确凿如此,实不必为任公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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